把课本做成刷不完的短视频，这件事在学习上站得住吗

guozi

一对夫妻创业者做了一个把教材变成可上下滑短视频流的产品 ScrollEd。文章对照主动回忆、被动观看等既有研究，讨论这套借自信息流的机制与学习目标之间到底冲突到什么程度，以及它可能真正解决的问题。



一对夫妻创业者做了一个产品，把教材变成可以上下滑的短视频流。

产品叫 ScrollEd，总部在帕洛阿托。两位联合创始人是 Utsav Gupta 和 Rebecca Neff，前者在斯坦福研究人工智能与人的目标，后者在宾夕法尼亚大学读计算机科学。公司今年成立，目前靠自有资金运作，没有拿风险投资。

创业的起点很日常。两个人都发现，睡前刷手机刷完之后，感觉并不好。

于是他们想，能不能把同样让人停不下来的那套机制，用在别的内容上。

这个想法听起来顺理成章。但它内部有一个需要认真对待的矛盾，而这个矛盾恰好有相当多的研究可以对照。
01 产品是什么样的
按公开报道，这个产品的工作方式是这样。

用户上传文本文件或者 PDF，系统把内容拆解，生成对应的短视频、音频、文字和互动测验。

界面是竖屏信息流。向上滑，进入下一个主题。向左右滑，在当前主题里往深处走。每个主题结束时会出现测验。

商业模式是免费加订阅的消费者版本，另有面向机构的年度授权。机构版会提供参与度报告和学习进度数据。目标客户包括学校、企业培训部门，以及想找点更值得刷的东西的个人用户。

创始人提到他们在做一套来源核查的流程，但没有披露细节。
02 先把那个矛盾说清楚
短视频信息流之所以让人停不下来，靠的是几个明确的机制。

单条内容极短，随时可以离开，所以启动成本接近于零。

内容不断切换，每一条都是新的刺激，注意力不会疲劳。

推荐系统按即时反馈调整，你停留越久，后面的内容越合你的胃口。

这套机制优化的目标只有一个，让你继续看下去。

而学习需要的东西，在好几个地方和它相反。

学习需要停留。一个概念要真正被理解，往往需要在它上面卡住一会儿，反复想，甚至想不通。而信息流的设计是让你在遇到阻力时立刻滑走。


这个产品内部的矛盾。Sense AI 整理
举一个具体的例子。一个人在刷到一条讲贝叶斯定理的视频时，前四十秒还跟得上，第五十秒出现了一个条件概率的记号，他没看懂。这时他有两个选择，倒回去把那个记号弄明白，或者手指往上一滑。

信息流的所有设计都在鼓励第二个选择，因为下一条内容一定比当前这条更轻松。而学习恰恰发生在他选择第一项的时候。

学习需要顺序。数学里的一个定理依赖前面的定义，跳过去就看不懂。而信息流是被打散的，每条内容都假设你可以从这里开始。

学习需要主动回忆。让记忆留下来的那个动作，是把学过的东西从脑子里调出来，而不是再看一遍。而看视频是接收，不是调取。

所以这个产品要成立，必须回答一个问题。它借用的那套让人停不下来的机制，和它想达成的学习目标，在多大程度上是冲突的。
03 研究怎么说
这个问题不需要猜，有相当多的实验做过。

关于被动观看，结论比较一致。教学视频虽然被广泛使用，但它的互动性很弱，容易导致被动观看，而被动观看的留存效果有限。有研究发现，快节奏的内容形式会损害注意力和记忆保持。2026年的一项研究观察到，刷短视频会同时损害有线索提示和无线索提示两类前瞻记忆，也就是记住待会儿要做某件事的能力。

还有研究观察到，用碎片化短视频学习，会改变记忆提取时的神经活动与连接方式。这类研究目前还不能直接推出应该怎么做，但它至少说明这种形式不是中性的。

关于主动回忆，结论同样一致，而且方向相反。主动把信息从记忆里调出来，是认知心理学里证据最扎实的学习方法之一，它能显著加强记忆和理解。有综述给出的量级是，相比被动复习，主动回忆能把留存提高到两到三倍。


研究在被动观看与主动回忆两侧的结论。Sense AI 整理自公开研究
这两组结论并不矛盾，它们指向同一件事。学习效果和投入的认知努力正相关，而短视频形式的设计目标恰恰是把认知努力降到最低。看起来轻松的学习，通常学得也少。教育心理学里有一个说法专门描述这个现象，叫做合意困难，意思是适度的困难反而有利于长期记忆。

美国教育科学研究院给出的建议，则把有效学习归成几条，把学习分散到较长时间里，把图形和口头解释结合起来，使用主动回忆，以及提出需要深入解释的问题。
04 产品里真正有价值的是测验
把上面两组研究放在一起，这个产品的评价就有了着落。

它的信息流形式，落在研究不太支持的那一侧。

它的测验环节，落在研究支持得很扎实的那一侧。

也就是说，这个产品里最像 TikTok 的部分，是学习效果上最可疑的部分。而最不像 TikTok、最容易被用户跳过的那部分，才是可能起作用的。



最像 TikTok 的部分，恰好是学习效果上最可疑的部分。Sense AI 的判断

这个判断有一个直接的产品含义。如果测验可选、可以滑走，那么大多数用户会跳过它。回忆这件事费力，而信息流训练出来的习惯是遇到费力就走。那么这个产品最后会变成一个包装成学习的娱乐产品。

如果测验是强制的，答不上来就不让往下走，那么它可能真的有效，但它也就不再是一个刷不完的信息流了。

这两者之间怎么取舍，是这家公司要解决的设计问题，和内容生成的技术无关。
05 它可能真正解决的问题
说了这么多限制，也要说它可能对的地方。

有一类人才是它的用户。不是准备考试的学生，是那些本来就在刷手机、而且对刷完之后的空虚感到不满的人。

对这批人来说，参照物不是坐下来读两小时书，参照物是刷两小时短视频。在这个对照下，哪怕留存效率低，也比零要好。

创始人说，起点就是睡前刷完手机之后的那种不满。他们把目标用户描述成想找点更值得刷的东西的人。这个定位是诚实的，它没有声称自己能取代系统学习。

另一个可能成立的场景是入门和预习。在真正开始学一个领域之前，先对它的地形有个模糊的印象，知道有哪些概念、大致什么关系。这件事对形式的要求不高，而短视频流恰好擅长快速铺开广度。

把它定位成一个入口而不是一门课，逻辑就顺了。

这个定位还有一个好处，它避开了最难验证的那个承诺。声称能提高学习成绩，就要面对考试成绩这类硬指标。声称能让刷手机的时间变得没那么浪费，标准就低得多，而且用户自己就能感知到。

创业公司挑哪个承诺去兑现，往往决定了它能活多久。
06 机构市场是另一件事
产品的另一条线是卖给学校和企业培训部门，提供参与度报告和进度数据。

这条线的经济学比消费者好，客单价高、付费稳定。但它对效果的要求也高得多。

一个企业培训负责人采购这类系统，最后要向上交代的是合规完成率或者技能提升。参与度数据能回答前者，回答不了后者。而一旦有人认真评估学习效果，前面那些研究就会被摆到桌面上。

学校这一侧更难。教育机构对新形式的接受周期长，而且短视频这个形式在教育界本身就背着负面印象，很多学校正在限制学生使用这类应用。

这里还有一个采购上的现实。学校和企业买这类系统，走的是预算流程，而预算流程需要一个可以写进申请里的理由。参与度提升是一个好写的理由，学习效果提升是一个难写的理由，因为后者需要对照组和一段时间的数据。

于是会出现一种情况，产品按参与度指标被采购，也按参与度指标被考核，而没有人去问它到底有没有让人学会东西。这对供应商是好事，对使用者未必。

创始人提到会先做消费者获客，扩充内容库，把来源核查流程做好，之后再扩展机构试点。这个顺序是对的。
07 来源核查这一项不能轻描淡写
产品的工作方式是把用户上传的 PDF 和文本自动转成视频和测验。

这中间有一个环节值得盯住。转换过程由模型完成，而模型在把一段文字改写成讲解脚本时，可能引入原文没有的内容，也可能把一个限定条件丢掉。

在娱乐场景里，这类偏差的后果有限。在学习场景里，后果是学到错的东西，而且学习者没有办法发现，因为他手上没有原文可以对照。

更麻烦的是测验。如果题目和答案也是生成的，那么一道题的答案错了，用户不但学错了，还会因为主动回忆而记得更牢。前面说主动回忆能把留存提高两三倍，这个效果对错误内容同样成立。

还有一个更隐蔽的问题。教材里的内容通常有明确的适用范围，一个公式后面跟着几个前提条件。改写成口语化的讲解时，这些前提最容易被当成枝节删掉，因为它们不利于表达的流畅。删掉之后的句子读起来更顺，也更容易记住，而它是错的。

创始人提到有一套来源核查的流程，但没有公开细节。对这个产品来说，这一项的实际水平比界面设计重要得多。
08 同类产品已经试过一轮
值得放进来的背景是，用短形式做学习这件事，过去十几年已经试过好几轮。

单词卡应用把记忆拆成碎片，这一类活了下来，因为记单词本身就是可拆分的任务，而且核心动作恰好是主动回忆。

短课程平台把一门课切成几分钟一段，这一类的完课率普遍很低，行业里长期讨论的一个数字是大规模在线课程的完成率只有个位数百分比。

知识类短视频账号积累了巨大的播放量，但它们更接近科普和娱乐，很少有人靠刷这些真的掌握了一门技能。


用短形式做学习的三轮尝试。Sense AI 整理
这三类的差别不在内容质量，在任务本身能不能被拆碎。能拆的部分，短形式做得很好。不能拆的部分，短形式做得不好，而且拆碎这个动作本身会让人误以为已经学会了。

ScrollEd 想做的是把任意教材自动拆碎，而教材里这两类内容是混在一起的。
09 这家公司现在的状态
有几个事实需要如实记录。

它靠自有资金运作，没有公布过融资。两位创始人都还是在校学生。公司今年才成立。

公开报道里没有用户数量、留存率或者任何学习效果数据。

它计划在一个创业活动上正式推出消费者业务。

这些都不是负面信息，只是说明现在评价它的产品还太早。可以评价的是它选择的这条路本身，以及这条路上已知的那些障碍。

还要说明一点。学生创业做教育产品有一个天然优势，他们是自己的目标用户，对现有方式的不满是真实的而不是调研出来的。这个优势在早期很值钱。它的另一面是样本太窄，斯坦福和宾大的学生对学习的需求，和一个需要考职业资格证的三十五岁上班族差别很大。
10 这个案例的普遍意义
把 ScrollEd 放下，这里有一个更普遍的问题。

生成式模型让内容形式的转换变得几乎免费。一份文档可以变成视频、播客、测验、卡片、图表，成本接近于零。

于是会出现大量这样的产品，把 A 形式的内容自动变成 B 形式。

但形式不是中性的。每种形式都携带一套使用习惯，而这套习惯会反过来决定内容被怎样消费。把教材做成短视频，得到的除了更短的教材，还有短视频那套滑走的行为模式。

判断这类产品的时候，有一个问题比技术实现更值得问。这个新形式带来的习惯，和这件事本身的目标是一致的还是相反的。


判断这类形式转换产品的一个问题。Sense AI 的判断
可以拿几个例子对照。把一份冗长的会议纪要转成要点清单，形式带来的习惯是快速扫读，而这件事的目标本来就是快速知道发生了什么，两者一致。把一本小说转成十分钟播客摘要，形式带来的习惯是听完就过，而读小说的目标里有很大一部分是过程本身，两者就不一致了。

一致的时候，转换是纯粹的增量。相反的时候，转换会同时带来便利和损耗，而损耗往往不容易被看见，因为用户的使用时长上去了，感觉也很好。
11 几个还不知道的
把没有答案的部分列清楚。

这个产品没有公布任何学习效果的实测数据，我们也没有使用过它，本文对形式的讨论基于公开报道的产品描述和已有研究，不是对这个具体产品的评测。

引用的研究结论来自不同的实验设计和样本，主动回忆的两到三倍留存提升是一个综述给出的量级，具体条件下差异很大。短视频损害记忆的结论同样有其适用边界，不能直接推广到所有使用场景。

来源核查流程的实际做法没有公开。

测验是否强制、答错之后的处理方式，公开材料没有说明。

公司的用户规模、留存和收入全部未知。

资料来源：

TechCrunch 报道 ScrollEd 把教材变成短视频流（2026年9月20日）原文 https://techcrunch.com/2026/09/20/scrolled-wants-to-turn-textbooks-into-tiktok/

Springer 研究，在短教学视频中加入生成式练习的眼动与实验证据原文 https://link.springer.com/article/10.1186/s40561-026-00467-9

PMC 研究，短视频使用对不同线索条件下前瞻记忆的影响原文 https://pmc.ncbi.nlm.nih.gov/articles/PMC13295878/

PubMed 研究，碎片化短视频学习如何影响记忆提取时的神经活动与连接原文 https://pubmed.ncbi.nlm.nih.gov/41519954/

PMC 综述，主动回忆在健康专业教育中的应用现状原文 https://www.ncbi.nlm.nih.gov/pmc/articles/PMC12292765/

ScienceDirect 研究，主动回忆对复杂教育概念的保持与应用效果原文 https://www.sciencedirect.com/science/article/pii/S0959475225001434

CHI 2025 论文，短视频平台上的好奇心驱动探索与学习原文 https://dl.acm.org/doi/10.1145/3706598.37139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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